致敬展展区

郝远征接受记者采访

这两天平遥太热闹了，参展的人、观展的人，城内城外人来人往。记者的采访是在古城一处小院进行的。院墙外是熙攘的街巷，院内则是青砖灰瓦、树影安静，非常自在。七十多岁的郝远征，说到拍照，眼睛不自觉就亮了。

2026第26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以“开放融新·以光筑梦”为主题，致敬展“中国当代摄影肖像艺术展”是其中特殊的一笔。策展人张国田，执行策展人徐波，学术支持陈小波。被致敬者，是新华社高级记者、一级摄影师、中国摄影金像奖得主郝远征。

采访中，郝远征一开口，先把“致敬”推了回去。他说：“他们向我致敬，总结我四十多年的工作成绩。我想了想，我应当致敬的是我镜头里出现的所有人。没有他们配合，就没有这次呈现。”他尤其要致敬那些院士、文艺工作者、人民艺术家、“七一勋章”获得者。他们默默奉献，使国家强大、人民生活一天天好起来。“不能让他们的事迹和名字，淹没在历史长河中。让知道他们的人记住他们，让不了解他们的人知道他们。”这几乎是他拍肖像的全部目的。

致敬展设在原柴油机厂户外广场展区，进门左手就能看到。展墙前，一幅郭兰英的肖像照被放在重要位置，观展时，很多人会静静站一会。郭兰英是人民艺术家，也是平遥人，不久前刚刚去世。旁边显眼处，是阎维文的肖像。对当地人来说，这两张脸有着说不出的亲切。郝远征特意跟张国田说，不要把郭兰英、阎维文选下去，因为他们是平遥人的骄傲。他说，作品里得有自己，有老百姓的影子，老百姓才爱看。让这些面孔回到平遥，像一次安静的回家。对于这次展出，陈小波评价，郝远征拥有强大而稳定的内心秩序，宠辱不惊，这份内在力量也映照在他的影像之中，并持续感染着观看作品的人。

郝远征与郭兰英的交集是在广州。“那年去拍摄，她身体已经不太好，和我交流时，讲了许多以前的故事。从年轻讲到延安，讲在部队的岁月。”郝远征说，新华社早期从红中社到延安改称新华社，郭兰英和新华社有交集，见了新华社的人，比较亲。如今，这位人民艺术家刚刚逝世，照片在平遥展出，像被故乡重新看见。

郝远征1952年生于河北，父亲是军人，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。初中毕业后，先当工人，后来在山西当兵。1975年复员进入新华社中国图片社，先烧锅炉，后到暗房冲洗照片。那时周恩来总理、朱德委员长、毛泽东主席相继逝世，全国都需要照片，相纸堆成小山，二十四小时轮班。五十多岁的侯波和他们一样穿大皮衣、胶靴，戴橡胶手套，胳膊被药水泡得发红。侯波是“红墙摄影师”，曾在中南海为毛泽东等领袖拍摄。郝远征近距离见过她，也远距离望过郑景康。郑景康是二十世纪中国肖像摄影关键人物，1952年经中宣部批准主持新华社人像摄影室，用一盏小灯、普通禄莱相机，在几天内为几千名代表拍摄。那些朴素、庄重、内含深意的东方肖像，让郝远征第一次感到手中相机的重量。

后来他转干，到器材室，1985年成为广告摄影室正式摄影师，1999年进入新华社新闻摄影部人像摄影室，算是继承郑景康衣钵。广告摄影练出他对光的敏感。伦勃朗光从幽暗中斜落，在脸颊刻出三角光斑，光与影彼此咬合。他不刻意背布光范式，灯一亮，眼睛便找到那束斜光。2016年起，他任《国家相册》艺术总监。有人记得，拍摄现场光总调不好，他拿起一条运动短裤往灯上一搭，随便摆弄几下，脸上的光顿时有了呼吸。

他拍国家领导人标准像，也拍院士、艺术家、劳动模范、普通百姓、亲朋好友、几个月大的婴儿。拍谁都是同样的心态：爱的、温暖的、放松的。他说：“我对所有的人一样态度，一样心情，一样认真，一样爱。咱就是一照相的，放平自己的位置挺重要。”在他的镜头前，身份与标签褪去，没有仰视，也无俯视，只有人与人平等相望。时任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曾给他题字：“真与善，是人像摄影的灵魂。”他说，没爱心，什么事情也做不了。

这次致敬展，精选了他不同创作阶段的代表作品，有侯波、茹遂初等著名摄影人，也有魏寿昆、师昌绪、常沙娜、六小龄童等功勋科学家、文化名家等更多元的人物肖像。光影克制内敛，摒弃浮华，以真诚对话捕捉人物内在精神。他说：“我为什么要为他们留下影像？他们本就是一个时代的脊梁与底色。用镜头定格他们的面容、神态、工作瞬间，便是为当下留存档案，为后世留下史料。”一张肖像，对家庭是家史档案；放到时代维度，是时代缩影。从衣着、气质、样貌，处处印刻时代痕迹。

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办了26届。郝远征说，他2002年第一次来时，规模不大，照片放得很小，打印后贴在各个展场，那时也没想过能办26届。如今连续举办，很不容易。一是政府支持力度大，用摄影宣传平遥；二是全国热爱摄影、热爱平遥的人义无反顾，年年都来；当然也有艺术总监张国田等所有人的功劳。

“今年大展又有了更大融合，更贴近生活，百花齐放。”对于平遥国际摄影大展，郝远征觉得一年一个样，他说，大展就像一个交融，让平遥走向世界，让世界来到平遥，互相了解，互相宣传。来到平遥，来到晋中，如何理解“怡然见晋中”？他说，就像“这座小院”，很安静、很自然，但面貌、建筑、商业都是向上的，欣欣向荣。

26届大展，一座城，一场约会。他的肖像挂在古城，人们从郭兰英、阎维文面前走过，也从科学家、艺术家、普通人的目光里走过。致敬展不是终点，它只是让目光重新落回人身上——向镜头里的人致敬，也向那个始终愿意认真看人、温暖待人的摄影者，轻轻致意。

文／记者 史俊杰 图／记者 张昊宇